在浙江杭州的良渚博物院，孩子们通过Rokid AR眼镜，身临其境地观赏良渚先民制作玉器的场景，仿佛“穿越”回了历史。
如今，这类技术赋能的沉浸式体验正成为浙江乃至全国各大博物馆的普遍现象，它们以各种方式重新定义着“参观”的内涵。
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党组成员、浙江省文物局局长朱海闵指出，浙江的现代博物馆事业已走过近百年，并连续十一年在全国博物馆陈列展览中屡获殊荣，构建了一个覆盖广泛、连接古今的博物馆网络。
然而，百年的积累不仅是回顾，更是在面对技术、流量及跨界融合这三重浪潮时的机遇与挑战。2027年国际博物馆日中国主会场落户杭州，将使浙江的探索成为全国焦点。届时，浙江需要解答三大核心问题：如何避免技术沦为单纯的炫技？如何处理庞大流量而不使其成为负担？如何拓展边界又不失博物馆的本质内涵？
技术热潮中的“两张皮”：文物的阐释权归属谁？
随着VR、AR导览和AI数字人等技术日益普及，博物馆在理解技术与技术供应商对文物理解不足之间普遍存在结构性脱节。当展厅充斥着声光电效果，观众记住的究竟是技术本身，还是文物？
对此，不少博物馆正积极探索。陕西历史博物馆（简称“陕历博”）选择让技术服务于文物。陕历博的唐墓壁画因脆弱且对保存环境要求极高，难以进行大规模巡展。为此，陕历博于2025年9月推出了《壁画那边是唐朝》VR沉浸式数字体验项目，运用12K超高清采集和AI高精度三维重建技术，将静态壁画转化为可互动、可感知的历史场景。
陕历博党委书记、馆长庞雅妮表示，从内容构思到场景复原，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唐史、壁画及考古专家的严谨考证，力求在学术严谨性和技术创新性之间取得平衡。
山西博物院则采取了让馆内人员主动学习技术的策略。今年4月，该院举办了AI学术训练营，组织30名各岗位骨干深入研究“AI+文博”的融合实践，创作的两部创意视频入选了全国首批优秀展播作品。
山西博物院院长王晓毅坦言，AI技术的发展使许多技术变得更加易于掌握，但也让他意识到夯实博物馆的基础工作更为重要。“我们应当拥抱和使用AI，但不能完全依赖它。”
浙江也对此深有体会。玉架山考古博物馆通过沉浸式多媒体技术重现了良渚村落及其海岸线的变迁。策展人秦岭介绍说，“从滩涂的细节到植物的种类，乃至稻穗的密度，都基于考古发现和科学分析数据。”
尽管各场馆的路径不尽相同，但一个共识逐渐形成：文物阐释的最终“把关人”，仍在于博物馆自身深厚的学术积淀。
流量热潮下的“慢与快”：博物馆的“灵魂”何在？
技术让文物“活起来”，更现实的问题是如何吸引更多观众。
2025年，全国博物馆接待观众达15.6亿人次。“一票难求”、“排队如龙”以及“夜场爆满”等现象已从一线城市蔓延至二三线城市，成为暑期常态。
面对汹涌的客流，博物馆更需坚守自身的节奏——“慢”体现了对承载能力的清醒认识。但“慢”不等于被动接受。浙江正积极探索更主动的解决方案。
这种解决方案体现在之江文化中心的设计理念中。浙江省博物馆、浙江图书馆、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以及浙江文学馆与公共服务中心组成的建筑群，打破了物理空间、技术和时间的界限。四个场馆既独立策展，又相互联动，让观众一天之内能够体验四种不同的文化场景。
在暑期，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采取“预约+延时开放”的措施，周末延长开放至晚间7点，并与其他三个场馆同步推出夜间服务。通过空间上的“扩容”来分散单一展馆的客流压力，通过四馆联动的“共融”来取代各自为战的拥挤局面。浙江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许世文表示：“打破界限并非最终目的，实现共融才是我们追求的归宿。”
然而，客流的挑战不仅在于运营管理，更在于博物馆如何对待每一位到访者。
首都博物馆原馆长韩永的研究显示，全国视障人士超过1700万，但博物馆对这一群体的引导和服务普遍不足。“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在于建造了多少地标性博物馆，而在于其服务能够触及多少普通民众。”
浙江在这方面起步较早。良渚博物院自2022年起推行“一起：寻找文明之光”计划，降低展品高度、提供可触摸展品和盲文导览，并配备手语视频，同时设有专门的体验区域。浙江省博物馆的人文探索体验馆设立了“国宝奇遇记”区域，内含仿制品、盲文说明、语音导览和浮雕，旨在让不同群体都能平等地获取文化信息。
在时间上的“慢”、空间上的“融”以及服务上的“深”这三个维度上，浙江同步给出了答案——服务的“底线”有多深，博物馆的“灵魂”就有多厚重。
共融热潮下的“破与立”：新玩法的边界在哪里？
如果说客流考验的是博物馆的“接纳能力”，那么“破圈”则是在探讨“走多远”的边界问题。跨界融合重新定义了博物馆与社会的距离。
浙江省内452家备案博物馆与千余座乡村博物馆联动，“博物馆共同体”计划旨在将大型博物馆的策展能力和修复技术输送到基层；Rokid AR导览等本土科技产品也进一步拉近了观众与展览的距离。
然而，在“万物皆可+”的时代，边界不断被拓展，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也日益凸显：“破圈”的底线在哪里？
浙江的探索始终坚守界限：乡村博物馆建设明确要求以原件为主要展品，复原陈列需保持历史原貌；在文创领域，浙江自然博物院将五大门类与“五行”哲学相结合，构建了IP矩阵；在国际舞台上，良渚博物院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署协议，并在德国、希腊等地举办特展，实现了“走出去”与“请进来”的并行。
乡村建设有明确的标准，文创开发注重学术性，国际交流侧重研究性——浙江的“破圈”并非追求无限制的扩张，而是通过守住三道防线，确保文化不被稀释、转化不失核心、输出不失底气。
技术热、流量热、共融热——三重浪潮叠加，博物馆行业正经历深刻的变革。然而，博物馆的时间尺度，从来不是十年，而是百年乃至千年。
朱海闵认为，浙江的博物馆首先要思考的，并非造型的新颖或体量的宏大，而是“这片土地真正需要什么样的文化载体，人民群众需要怎样的精神寄托”。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正是三重追问的共同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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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彼得森
2019 年 8 月 15 日下午 1:25